詩云:「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」詩云:「緡蠻黃鳥,止於丘隅。」子曰:「於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鳥乎?」

 

  「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」是《詩經》商頌。商是殷商。這首詩是講殷商的邦畿(「畿」是城池)所治理的地有千里那麼大,治理的範圍,到一般人居住所止的地方。古時候的國家跟現在的不太相同,古時候一個諸侯就一個國,所以到處都一國一國的。詩的意思用在這裡,比喻一般民眾應該選在哪個國家居住,就看這國的國君是不是個賢人、明君;如果是個明君,人民才適合到這裡來居住。所以,如果一個地方政治辦得好,人民就會搬到那裡去住;別的地方的人也會移民到那個地方去。

  「緡蠻黃鳥,止於丘隅。」緡,音ㄇㄧㄢˊ,冬眠。本詩出自《詩經》小雅〈緡蠻〉篇,本是寫來諷刺周幽王,不過用在《大學》裡,意思也有點不同。「緡蠻」,本來是指微弱的鳥叫聲,在這裡是指很小的鳥雀。「黃鳥」是黃色的鳥。「止」,停止,選擇停在這個地方。「丘隅」,根據古人的解釋,是山上一般人不常去的地方。整句意思是,在無人的丘隅,小鳥會停在這個地方,比較安全。這個很小的小鳥,牠什麼都不懂,雖然什麼都不懂,他也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,在那裡停靠、居住下來。

  下面就沿用孔子講的話,「於止」,於,音ㄩˊ或ㄨˊ,於鳥之所止。這是對求學的人說的話:看看鳥怎麼樣選擇牠所止的地方,人要知其所止。「可以人而不如鳥乎?」鳥都知道選擇牠所止的地方要安全,我們人要居住的地方,難道不選擇嗎?註解裡就舉《論語》講的話「里仁為美,擇不處仁,焉得知?」就是講人要選擇居住的地方,要看看鄰居、村裡裡住的人,是不是有仁德?是不是好人?是的話才可以在那裡住下來。古人講「千金買地,萬金買鄰」,擇地而處,就是買那個鄰居。跟壞人相處久了,也容易學壞。

  孔子解釋這詩,就是要人「知其所止」,知其所止講的雖然是環境,但也用來比喻,我們人處在人世間,應該要有所選擇。跟任何人相處,要選擇有仁義道德之人來跟他相處。為什麼呢?跟有仁義道德之人相處,我們在修行、求學或修養自己品德的時候,互相有幫助。所以《論語》裡面說:「無友不如己者。」「如」當相似講,我們自己想學好、求學、修道,我們選的朋友,也跟我們一樣好學、想學好。

  所以綜合以上,就是比喻我們人交友、跟一般人來往、做事情選擇什麼機關或作生意找誰做合作夥伴,都要做選擇,找跟自己同類的人,如此在求學、修道方面,都可以互相幫助。

 

詩云:「穆穆文王,於緝熙敬止!」為人君,止於仁;為人臣,止於敬;為人子,止於孝;為人父,止於慈;與國人交,止於信。

 

  「穆穆文王,於緝熙敬止!」出自大雅<文王>篇。「穆穆」,幽靜,深遠之意。「於」音ㄨ,嗚呼、讚嘆之意。「緝熙」,光明之意。本詩讚美文王的道德很光明。「敬止」,一般人對他很尊敬,敬其所止。文王做事情很深厚,他的修養一般人看不出來;他辦事情看得非常深遠,也是一般人所看不究竟的;絕不會像後代人所講的,政策只著眼於眼前的利益。所以文王辦政治,他自己的道德是深不可測的,一般人看不到究竟處,故稱「穆穆文王」。一般人用「光明」來形容他的道德;對他的敬仰,止到極處了。

  「為人君,止於仁」,做國君,要做仁君;「為人臣,止於敬」,作國君的臣子,臣對君主,要有敬。所謂「敬」的時候,表示要全心全意幫助國君來辦事情;全心全意幫助國君來辦事情,就是幫助全國人民來辦事(因為國君止於仁,他起心動念都是為著全國人民)。「為人子,止於孝」,兒女對於父母要盡到孝道;「為人父,止於慈」,作人父母,要仁慈;「與國人交,止於信」,交,本來是交朋友,朋友之間交往要有信任、信用,這裡不只講交朋友,還講對於全國一般人,也要講信。信是誠實,不要欺騙人。

  以上就是根據《詩經》「穆穆文王,於緝熙敬止」,推演出來五倫。無論是君臣、夫婦、父子、(兄弟)朋友等人,皆要各盡其分。國君沒有實行仁政,就沒有盡本分而不能成為君主;人臣要敬;作人兒女,不問父母待你如何,但盡自己的孝道,父母怎樣不好,那是父母,兒女還是要盡自己孝道。作人父母,兒女怎樣不好,你不管,你父母要盡仁慈之道。對於一般人,不只是朋友,來往時都要講個「信」字,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欺騙別人,要誠實待人。可以說自古以來一直到現在,我們跟人來往,朋友不用說,一定要講信,對於一般人也絕不能欺騙別人。雖然現在詐欺的人很多,我們也不能這樣做。我們要學成聖人,絕對不能欺騙別人,這是基本的條件。

 

子曰:「聽訟,吾猶人也。必也使無訟乎!」

 

  這兩句話是《大學》引用孔子的話,也是在解釋「誠意」的事情。

  為什麼用這麼多例子解釋「誠意」呢?因為「誠意」非常重要。「誠意」做到了,這方面修養得好了,「明明德」就可以很正確地用上工夫。

  「訟」,訴訟,即一般人講的打官司。打官司時,法官要審理官司,在當時叫作「聽訟」,聽兩方面陳述各自的理由;聽了之後再作宣判。孔子講:「如果我來當法官,我來聽取訴訟的案子的時候,我也跟普通法官一樣,要聽兩方面述說他的理由,但有一點不同於他人。別的法官聽訟,是看誰有理由、誰沒有理由,哪一方有理由,就宣判勝訴,哪一方沒有理由,就宣判敗訴,如此而已;但是如果我做法官,有一點跟別人不同的地方,就是必使沒有這些訴訟的案子。」

  怎麼樣可以沒有這些訴訟的案子呢?

 

無情者不得盡其辭。大畏民志,此謂知本。

 

  「情」,當「實」字講,即實情。沒有這個實情的時候,辨論的話都是虛假的話(這是一般訴訟的人常有的事情,他總是要從一些不實在的事情中找一些對他有利的敘述出來)。孔子聽頌的時候,他要使那些沒有事實的言論「不得盡其辭」,就是說不出來。也就是孔子聽訟的時候,他要使得那些訴訟的人,若沒有事實根據,要想找些虛構的事情來說的話,要使他說不出口。

  「志」,心裡(還沒說出來)。孔子他以他的道德,讓訴訟的人受到一種感化,一見到孔子那樣用真誠的道德在聽訟的話,他不敢把他虛假的言詞說出來。為什麼不敢呢?他對孔子這樣的道德感到畏懼,說出來時心裡會感到恐懼。「民志」就是訴訟人,心裡想說的話,不敢說出來。

  所以這段的意思是,聽訟的人,心裡要是誠實的話(誠實,就是自己的道德沒有一點虛假),訴訟的人,會被聽訟人的這種誠意所感動,所以訴訟人不敢說假話。「此謂知本」,這叫作知本。

  這個「本」指的是什麼呢?就是「誠其意」。意思是,「誠其意」不但指聖人自己誠意,也指一般人看到聖人的誠意,能夠受到感化而不得不誠其意。所謂「知本」,你要把自己的誠意,推廣到一般人,讓一般人也能夠誠意,這是教育的根本。把握這個根本,一方面自己修道,一方面教育他人(自己修道和教育他人,這個「誠其意」是根本)。

 

所謂脩身在正其心者,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,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,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,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。

 

  前面講,修身要先正其心,這邊舉出事實加以解釋。

  「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」,「懥」,音ㄓˋ。「身」,宋儒程子認為是「心」字的誤字。但其實,古人的經書,看你怎麼看法。粗淺來分,固然身體是身體,心理是心理,但是身體的一切動作,都是「心」在指揮;身體表現出來的,都由「心理」指揮,身體才有所行動。因此在這裡,並不是有所不同的;身體依照心理,它才有所忿懥。所以我們依然使用「身」而不改為「心」。

  「忿」,心裡起了忿恨,不高興。「懥」,發怒,有怒氣。「忿懥」,即憤怒。我們講修身時,有所憤怒(身體一表現出來憤怒的情緒),「則不得其正」,就知道我們的心不正了。心正時,中庸講「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」。喜、怒、哀、樂都是情緒,在這些情緒沒有發出來的時候,也就是我們人沒有這些情緒時,我們的心是中正的。身體有所憤怒的表現,闢如爭吵、或聽人一句話心理產生不高興,臉色變了,這都表示我們的心沒有「中正和平」的氣氛了。

  下面再講「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」,恐懼也是一種情緒。《禮記》講人有七種情緒「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」,所以「懼」是七情的一種(「恐」是恐慌,「懼」是害怕)。我們有了恐懼的心時,心也不正了。

  再來「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」,「樂」音ㄧㄠˋ。「好樂」,是一種喜好,對於某種事情發生愛好。一般人認為這沒什麼不好啊,但譬如說,這個「喜好」有好的方面,也有不好的方面,好的方面是正當的娛樂,不好的方面譬如喝酒、賭博。但正當的娛樂喜好得太多,把你全部的精神都用在這上面,那心裡也不得其正。

  再說「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」,「憂」是憂愁,「患」是禍患。意思是說,災禍的事情還沒來,心裡就感覺到恐怕災難要來了,所以存著「憂患」的心理。這個「憂患」的心理,也就是一般人講的「憂患意識」。有所憂患的時候,心也不得其正,你心裡有樁事情在那兒,不能得其正。不過這裡需要稍微分析一下:古時候一般在位的人,無論是諸侯或國君,他不能沒有憂患;不過他的憂患按儒家學術來講,這諸候或國君,由於他的德性符合聖人之德,所在又為聖人之位,這樣的憂患不是為自己,而是為天下人來憂患,這樣的心是正的。那什麼樣的憂患不算是正的呢?就是為了自己私人的利益來憂患,這就不得其正了。一般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也好,在位者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好(有的在位者不是聖人,沒有聖人修養),這些人的心都不得其正。

  

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謂脩身在正其心。

 

  這是一句比喻的話,一個人假使心不在這裡,不把心注意在這樁事情上,我們看一個人也好、看一個景物也好,雖然在看也好像沒看見;聽某種聲音(可以聽得到,因為心在這上面),如果心不在這上面,雖然聽,也好像沒有聽一樣;吃東西時,心若不在這食物上,這食物什麼味道也不會知道。根據上面這幾句話,用來解釋無論是用眼看、用耳聽或用舌來嚐,都要有「心」,眼看東西,「心」要在東西上,耳聽聲音,「心」要在聲音上,口嚐食物,「心」就要在食物上;如果心不在,看等於沒有看見、聽等於沒有聽到、嚐等於沒有嚐到。

  我學仁的老師,他過去在作詩時,全部的精神都用在詩上面,都在想這個詩要怎麼作。到了吃飯的時候,他老人家是山東人,吃饅頭沾調味料,因為在作詩時,一直在想字怎麼安排、妥不妥當,一邊想著這個,一邊撕了片饅頭要沾醬油,沾著沾著醬油沒沾到,反而沾了硯池裡的墨汁,把硯池當做醬油碟子了,結果就這樣把饅頭連同墨汁吃下肚了。吃了半天,饅頭吃了大半了,才發現,咦,怎麼把墨汁吃下去了。這心不在食物上面,他連墨汁的味道和醬油的味道,都辨別不出來。

  所以,心不正(心不在修身上),修身也沒辦法修了。修身必然要正心。心不正,要他修身,就好像吃東西,心不在上面,則食而不知其味。所以,「心」為修身之本。心不正,修道也修不好,待人接物也是虛假的,別人也認為你這個人不是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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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IWEN L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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