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。

 

  所以,君子不離開家裡,就在「家中齊家」,在家庭裡面盡到倫常之道,而「成教於國」。你只要在家裡,對父母來講你是個孝子,盡到孝道;(對兄弟姊妹來講,你做到兄友弟恭;對兒女來講,你盡到父母的本分,是個仁父或慈母;)對夫婦來講,丈夫對妻子盡到做丈夫的本分,最基本的除了愛護太太,對外面不論再美的女子也不能跟她談戀愛,否則就佛家來講,算犯戒了,儒家來講,就算犯禮了。犯禮就和犯戒是一樣的。或妻子對丈夫來講,你結了婚之後,就只有一個丈夫,你不能跟外面天下的男子談戀愛。否則,也是犯戒、犯禮了。儒家講犯禮還算輕鬆,佛家講犯戒,輕一點墮到畜生道,重一點墮到地獄去。儒家雖是沒有講,沒有講不代表不嚴重;儒家的見解,文字講得很輕鬆,實際上它裡面所含的意思非常嚴重。犯了禮,就跟佛家講的犯了戒,是一樣的。所以一個人,你在家庭要守住這個禮,盡到這個本分:夫妻之間,各人講各人的「恕道」,所謂「恕道」,丈夫要替他的妻子來著想,如果有什麼意見不合的話,先站在妻子的角度,替她想想,她有沒有道理;妻子站在丈夫的立場,如果發生意見衝突的話,要替丈夫想想,他有沒有他的道理。以「恕道」處理夫妻之間的事情,沒有問題。以「恕道」處理家庭其他任何成員,也沒有問題。「恕道」做得自然、徹底的時候,它就是仁。仁,學得最徹底的時候,就是道德,那就是開發自己的明德了。所以儒家講修身,它是非常有系統的,一點也不亂。

  因此君子就在家庭之中,行恕道,盡到倫常的本分,以這個家庭講究這個齊家之道,他就能夠成就教化全國的國民。這句話很重要。也就是說前面「治國必先齊其家者」說明道理,道理就是你在家庭裡盡到本分,你就能夠教化。你從事政治,不論你的地位多高(或低),你都能夠隨著你的地位把你所教化的人教好。

下面就講五倫了。

 

 

孝者,所以事君也;弟者,所以事長也;慈者,所以使眾也。

 

  在家庭裡面,孝非常重要。出去要辦政治,古時候就是在朝廷作官(事君),現代就是在政府機構任職,則要盡到機關首長要你盡的本分。盡忠職守,也就是事君。「事君」從哪來的?從家庭的「盡孝」來的。在家庭裡是個孝子,對君主來講你就會是個忠臣。「弟」是在家庭裡面,尊重兄長。這樣的修養到了外面來,對一切的長輩就會尊重,也就是「事長(ㄓㄤˇ)」。父母用對待兒女的慈心,拿來辦政治,國內民眾都能夠聽你的話。這裡舉的「孝、弟、慈」就是家庭裡頭的天倫。天倫是五倫的根本。由天倫做修身的根本,到外面,一切就能照這樣做得到,也呼應「治國必先齊其家」。

 

《康誥》曰:「如保赤子。」心誠求之,雖不中不遠矣。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。

 

  書經裡面《康誥》這一篇的意思是,辦政治時,要把全國人民當作自己的小孩子一樣看待。心誠求之,雖不中亦不遠了!下面再舉一個例子,一個女子沒有結婚之前,她不知道怎麼養或教育小孩子。但出嫁之後,有了小孩,她自自然然的知道怎麼教育小孩、看護、養育小孩。因為她心誠求之,誠心誠意的求,自然就中了,恰到好處。

  

一家仁,一國興仁;一家讓,一國興讓;一人貪戾,一國作亂:其機如此。此謂一言僨事,一人定國。

 

  上段末舉例,一個女子,沒有出嫁前,她不知道怎麼樣養小孩子,可是結婚以後有了小孩,她就自自然然的知道小孩子需要什麼。雖然小孩子不會說話,可是因為她全部的新都在小孩身上,所以小孩需要什麼她馬上全都知道。這不是學來的,為何不學而能知呢?因為這完全出自她的真心,有這個真心,自自然地她能了解嬰兒的心理。拿這個做比喻,作為一個國君或辦政治的人,他要「如保赤子」,要像保護一個剛生下來的嬰兒那樣的來辦政治。一般老百姓,他看你如同一個母親照顧嬰兒般地那片真心,這樣辦政治一定辦得好。

  「一家仁,一國興仁」,一個國家是由很多家庭組成的。一個家庭裡面做家長的,要把家治得很好,用的是一個「仁」字。處處要替家庭裡面的成員,用仁心去照顧。前面講「孝弟慈」,都是與「仁」有密切關係。倫語講:孝弟就是仁的根本。所以一家人推行孝弟之道就是根本。一個家庭推行孝弟之道,一個國家就會興起這樣的風氣,照著這樣實行仁。一個國君要把國家治好,就要把治家的精神拿來治國。以仁道治家(仁道就是孝弟之道),然後你以君主的身分這樣做,全國的民眾看你這麼做,就會振奮,並效仿你這樣做。

  「讓」是禮讓。孔子的教育,無論是政治、教育,一切的一切都要從禮推行。禮最重要的一點就是「讓」,禮讓。一個國君可以做一個示範,處處讓,大家都爭的利益你推讓給別人,一個家庭這樣一「讓」,全國國民看得很清楚,這樣的風氣就會延向到全國,一國也就「興讓」。「不讓」就是互相爭奪,一爭奪就天下大亂了。私人之間爭奪,到團體之間的爭奪,然後擴大到國與國之間的爭奪,造成人世間永久的亂象。所以一個「讓」字就把「爭奪」消除了。所以為什麼要讓?不只國君要讓,普通人學作聖人、成為聖人的話,就要從「讓」上面開始做,處處不與人爭奪,放棄種種私人的權利,讓給別人。要學聖人就要把這種自私自利的心破除,拿一切平等的道德待人,這樣學作聖人就容易成就。所以一「讓」,沒有爭奪,人與人之間自自然然和諧相處,推廣到國家就天下太平。

  「貪戾」,貪是貪求,「戾」當「利」字。「一人」是就國君來講的。一個國家的君主,犯了貪利,貪求錢財或種種利益,這樣你所治理的國就亂了。為什麼呢?上行下效。你所行的是一個貪求利益的仁,那下面的人和朝廷的大小臣子,就跟著你這樣學,這國家就亂起來了。所以就拿錢財來講,做國君的人應該懂得這個道理,把這些民間的財富集中起來,集中到國君的財庫做私人的享受,這國民心裡作何感想?這國君對老百姓沒有照顧,還處處搜括老百姓的錢財,失去了做國君應有的責任。反過來講,國君要想辦法使老百姓有很多的財富,這樣等於把國家的財富儲藏在民間,國家一旦有事情,老百姓會自動拿出錢財來幫助國家。不但如此,老百姓的心完全會歸向於國君和整個國家。俗話說「財聚則民散」,若把老百姓的錢財聚集到國君這裡,老百姓的民心就散了,反過來「財散則民聚」,你把國家的財產散出來,讓老百姓都能富足,那民心都歸向於你。所以作為一個國君,你要懂得這個道理。懂得這個道理,你就知道大學裡面所講的「一人貪戾,一國作亂」這兩句話的意思。一個國家不能夠太平,到處有亂象,就是由於你一個人在那裡貪求財富,一切的一切都是貪求自己的享受,所以造成國家的動亂。

  「其機如此」,機,拿物品來講是機關。車量也好、飛機也好,它發動需要機關,那人的機關就是「心」。心的念頭一動,就是機。儒家講「動機」,動了念頭就是「機」。動機的「機」非常微細,你沒有研究聖人的學術,幾乎不會懂。你時時刻刻所起的念頭,你對於自己的念頭不懂。孔子在易經的<繫辭傳>裡說過「知機其神乎!」。你要是知道了自己動機的機,那是成了神明一樣的那樣深奧、微細、不容易了解的。什麼叫作「神」?孔子在<繫辭傳>裡說過,「陰陽不測之謂神」。陰陽兩者是相對的,我們研究宇宙萬有,包括我們人本身,現在看來好像都是很具體的,有生命、生體、地球、日月星辰等。現在研究物理學的人都知道,研究物體到最後是各種分子,但是中國的學問,研究到比分子再微細,就是陰、陽這兩種假象。陰、陽是藉著光線顯示出來的,一明一暗的兩種假象。在陰、陽兩者之前,是太極。太極就是我們真正的真心。拿佛家的學問來講,就是人人都有的真如本性。拿儒家的學問來講,就是《中庸》裡面講的「天命之謂性」的「性」。那麼由「性」起了作用的時候,就起了陰、陽兩儀;陰、陽兩儀是相對的。拿陰陽這兩個現象來測驗這個「神」,測驗不到,這叫作「神」。

  要知道自己的動機,必得要研究儒家的經書,才明瞭自己起的念頭是什麼動機。知道自己的念頭,這作用就很大了。要想改變一切環境,就從自己的念頭開始改變。一般人之所以被環境困住、困擾,受環境支配而不能改變環境,因為對自己的念頭知道都不知道,哪還談得上改變呢?我們知道自己的念頭是好是壞,從這個念頭開始改變,就是從這個動機上面改變,就能改變我們自己的命運。進一步要想解決生死問題,人人都有生有死,怎麼解決?就從改變念頭開始。所以這個「機」是這麼重要。

  「其機如此」,解釋前面為什麼「一家仁,一國興仁」。全國的民眾都來興起學仁的風氣,這個「機」從哪裡來?就是從國君的「家」裡來的。國君把家治得很好,把家族整理得很好,合乎仁道,治國的「機」就在「家」。全國的人都在禮讓,它這個「機」,就在你國君的家族裡面都能行禮讓。反過來講,國家沒有治好,做為國君,你不知道為什麼國內始終這麼亂?又是強盜、又是小偷,犯罪很多,甚至還有叛亂的是情。動機在哪裡?動機是由於你一個人貪戾,由你一個人造成的。譬如中國歷史上,夏朝到後來亡國之前是夏桀王,商朝亡國之前是殷紂王,桀、紂,就是(犯了)一人貪戾,在當時老百姓很痛苦,外面天下亂得很,犯罪的人太多了。這就是「機」,治國要明瞭這個「機」,然後才知道怎麼個治法,從根本上想辦法。

  「一言僨事,一人定國。」這兩句話是個結論。古時候就有這兩句成語流傳下來,做大學的人,引用這兩句話做這段經文的結論。照鄭玄的註解,一家一人,指的都是人君。就是一個國家的國君。在現代來講,就是做國家領袖的人。一家一人就是指你本人,一家就是你家庭裡的人。「僨(ㄈㄣˋ)」,覆敗。你說了一句話,就把一樁事情敗壞了,辦不成功。「一人定國」,你對你所治的國家,是不是都能安定、治得很好?全靠你一個人。當然做國君的人,會用大、小臣子,但是臣子們也是看你的。你是貪戾的,他也跟著你學,你是實行仁政的,講仁、講讓的,他也跟著你學。在上位的怎麼行,在下位的就怎麼樣倣效。這樣說起來,就是「一人定國」。這樣說起來,你就要審查你自己,做任何事情,首先你自己要看看你的動機。動機是什麼呢?你辦這個事情的動機是為全國人民來辦的?還是為你國君自己或皇家來辦的?如果這是為了你的家族,甚至是為了你個人來辦的話,這個動機來辦事情是絕對失敗的。曾子寫《大學》的時代是春秋,周天子還在位的時候。你要是為整個天下蒼生來辦事情,那你就把握住要點了,動機是純正的。為什麼要認識這個「機」?為什麼要為天下的蒼生來辦事?不要為自己的利益?儒家的學術,他是教人學成為聖人,你要想成為聖人,在政治上要是有一點自私自利的心,你這聖人就成不了。你不能成就聖人。所以徹底的拋棄自己私人利益的時候,純粹是成了大公無私的心,你這樣去當國君、當天子,你才是真正藉著辦政治來修道,藉著辦政治來學做聖人。這是中國的學術。你學成了聖人以後,像古代的堯、舜、三代的禹王、成(?)、湯、周家的文、武王,都是聖人,他成了聖人,不是在那兒享受,;成了聖人,還要來教育,藉著辦政治,來教育天下人,叫天下人都來學聖人。這是中國人、孔夫子的學術思想。

  那麼後來沒有成為聖人的人也來辦政治,但是他有真心,誠心誠意地來學聖人,有這樣的心理,也可以辦政治。他了解,他如果為了自己私人利益來辦政治,他就不能夠學為聖人(或說為了實現天下人皆安樂的理想,不可以為了私人利益來辦政治)。他為了要成為聖人,必得要放棄所有私人的利益,由這個動機也行。所以我們現在研究儒家、研究《大學》,這個觀念,一定要有所認識。孔夫子講這個政治,他所講的就是從中國五帝三王所傳下來的政治思想,與現在一般的民主國家所講的民主大異其趣。他們的民主國家,雖然講民主、講選舉,但是選舉下來,你說他純粹為國家,為自己則一點利益都沒有,他辦得到嗎?中國聖人,孔夫子這麼講,可不是隨便說的。堯、舜,做了天子,他自己的生活怎麼樣呢?他的朝廷簡陋得很,上朝時是土堆起來的台階。夏禹王,禹王自己生活的時候,任何一個普通人的衣食住行,比他都好。聖人,自己的一切都是非常簡單的,決不圖自己的享受。

 

堯舜率天下以仁,而民從之。桀紂率天下以暴,而民從之。其所令反其所好,而民不從。

 

  在上位做國君的人,「一家仁,一國興仁;一家讓,一國興讓」是講理論,現在就舉出歷史上的聖人做事實的證明。

  「堯舜率天下以仁,而民從之」,我們讀歷史都知道,堯帝把天下讓給舜帝,舜帝到了晚年的時候,也同樣地把天下讓給禹王。孔子講政治最推崇的就是堯舜的禪讓政治。堯舜之所以行禪讓政治,因為「天下為公」,是個「公」天下,誰有道德、誰有能力,就請誰來治理天下、做天子。「率」就是領導。所以堯、舜領導天下人「以仁」,用仁治理天下、教化天下人。這樣做,天下的人都會順從他。「之」就是堯舜。「仁」,處處關心他人,他人有了痛苦,就好像自己有了痛苦;他人有困難、問題不能解決,就好像自己有了這些困難、問題,一定要想辦法把它解決。「仁」,一般人講仁慈,講到家庭裡面「父慈子孝」,父母怎麼慈法?譬如說,有好吃的東西,父母自己不吃,把好吃的東西給兒女吃;平常不算,遇到饑荒之年,沒有糧食,像我(李老師)小時候家鄉都遇見過的,還有當時日本人前進中國,中國人普遍起來抗戰,民不聊生,那些非常貧窮到沒有飯吃的人,那些父母寧願自己飢餓,好不容易有了一碗飯,都給他兒女吃。這就是「仁慈」。兒女吃飽或半飽,自己還是飢餓的,卻比叫自己吃還要舒服。這就是「仁」。「堯舜率天下以仁」,就是這樣。他待天下人就是以父母待兒女的這種心理,以這樣待天下人,天下人都學了,都學堯、舜,順從堯、舜,大家都學關心他人,把他人的痛苦、困難,當做自己的痛苦、困難。

  反過來講,「桀紂率天下以暴,而民從之」,夏桀王不過問天下事的,白天的飲酒不算,晚上則通霄在那裡飲酒作樂。他有一個賢能的臣子叫官龍龐(?),他勸告夏桀王,但夏桀王不聽,不聽他還是一直勸告他,叫他改變,不要再荒淫無道了,勸到最後夏桀王生氣了把他關起來,還把他殺了。這種昏暴之君。殷紂王更厲害了,他自己在那兒享受,荒淫無道不管天下事。他的家族裡有三個仁人:和比干。《論語》裡記載孔子的話,當時天下三分之二的諸侯都歸向周家了:周武王當時要伐紂了,天下有八百個諸侯都擁護周武王伐紂,後來殷紂王的臣子比干諫勸紂王:你趕快要改了!苦苦諫勸了三天,殷紂王終於回答:「你既然是聖人,我聽說聖人多了好幾個心竅,我就看看你是不是聖人。」於是就把他的心臟剖開來。看紂王多殘忍,把家族的賢人殺害了。還有一個維子(?),他逃走了。機子(?)則裝做瘋瘋癲癲的,還是被關進監獄裡。這個時候,周武王伐紂了,而且成功了。所以桀、紂兩個都是亡國之君,他們都是率天下以「暴」,都是暴虐之君,「而民從之」,上行下效,當時好多惡人都跟他們學,惡人很多。

  「其所令反其所好」,譬如說堯、舜是實行仁政的,他們自己也是仁人。他們要教天下人犯罪,不講仁,天下老百姓是不幹的。為什麼呢?「反」就是違背。堯、舜一切是講仁的,他們要是教天下人不學仁,是反天下人所好、違背天下人所好的。所以一般民眾不會順從他所講的。「令」是下命令。相反的,「桀紂率天下以暴」,他如果下一道命令,叫天下人都學好,不要犯罪,他自己都暴虐無道,卻叫天下人要學規規矩矩、都行善,老百姓會聽他的話嗎?當然不會。

  所以這幾句話是叫治理天下的人,要了解自己。自己處處要做出一個示範出來。你既是一個國君,也是做全國的一個老師,「作之君,作之師」,你教老百姓好,你自己要做出一個示範出來。不但用言語來教,還要身教。身教才是真正感動人民來學你的。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經典。千年 的頭像
YIWEN LIN

經典。千年

YIWEN LI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 4727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