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云:「樂只君子,民之父母。」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,此之謂民之父母。詩云:「節彼南山,維石巖巖。赫赫師尹,民具爾瞻。」有國者不可以不慎,辟則為天下僇矣。詩云:「殷之未喪師,克配上帝。儀監于殷,峻命不易。」道得眾則得國,失眾則失國。
「樂只君子,民之父母」,出自《詩經》小雅裡的兩句。「只」,此。「樂此君子,民之父母」。這裡在說國君與老百姓的關係。過去,譬如說一個國君,或是一個縣長,一直到民主時代,都稱縣長為「父母官」,一縣之長就是一縣之內縣民的父母,至於地方政府以上的國君,以致於天子,那更不必說了,都要愛民如子。其實國君要愛民如子,那所有的民眾都要把你的國君看做父母一樣。所以《詩經》裡面講這兩句話。「樂只君子」,大家一看,這個國君非常好,心裡非常歡喜。為什麼呢?他是民之父母。他是所有民眾的父母。要知道,提到父母,我們人人都體驗到人最幸福的時候,就是幼年承受父母養育的時候。父母對待兒女可以說是無微不至。所以人受之於父母那種關心、愛護,沒有任何人能夠相比的。所以如果把這個仁君比做父母的話,可以想見,仁君是受到民眾的愛戴,愛之如父母,可見這個仁君確確實實是仁慈的。他怎麼樣在受到民眾這樣愛護、把他當作父母這樣看待?下面說了「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,此之謂民之父母」。這幾句話是做《大學》的人,根據詩的兩句話「樂只君子,民之父母」來發揮的意思。「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」,做為國家的君主,你就要看看,你這個國內所有的民眾,他的所好是什麼。所好的,根據一般人的心理來講,基本的,生活的衣食住行不缺乏,再來,心理上一切都是很安全的,有安全感,人與人之間都能夠和諧相處,社會上沒有犯罪,這就是一般人所求的。進一步的,要提升一般人的精神上的出路。所謂精神上的出路是什麼呢?在衣食住行這基本的生活能夠滿足他的需求之外,他精神上應該要找出路。這譬如說,我們拿現在世界上這些富有的國家來做個例子,拿美國來講,美國是現在最富足的國家了,人民的財富都是很多,但是你說他每個人心裡都能夠很快樂嗎?沒有。他們大概有一點點快樂也都是在財富方面。要知道,財富再多的時候,不能解決人的精神上的要求。所以中國的文化,講天子、諸侯應該都是有聖人的道德,才居在聖人之位,那麼既是有聖人之德、居聖人之位,他就一方面做仁君,一方面也是做教師。孟子講「作之君,作之師」,他當教師,就是要提高人的人格、人的道德,讓他昇華,讓他由普通人,一步一步學到聖人的地位。學到聖人的地位,他的境界就改變了。怎麼改變?他所看到的世間的一切一切,都是真實的道理。眼前的飄浮不定的事物,他通通都能夠放得下。眼前飄浮的什麼東西呢?就孔子講的「富貴於我如浮雲」,一般人講的「財富」、「位」,甚至於貴為國君、貴為天子,在孔子看起來如同浮雲,靠不住。孟子也講做國君、做天子,那是爵位,人爵或是天爵,天爵是本來有、天然有的的爵位,天爵就是我們人的道德,學聖人就是把自己本有的道德,如《大學》開頭講「在明明德」,把這個明德完全開發出來的話,這世間一切的富貴、名利都像浮雲一樣。這是實實在在的話。那些都是假的東西。我們要是求取這些假的東西,不但那些假的東西我們把握不住,甚至於我們自己為了爭取那些假東西造了很多罪惡的事情,把我們的人格都破壞掉了,人格破壞掉了,就一般人講的非人、不是人。不是人就墮落到畜生了。那是很嚴重的。
那麼學《大學》,學一切,你是一個國君、君子,你要把所有的人都看待自己的兒女一樣,你就是仁慈啊。你的仁慈發揮出來的時候,你怎麼樣發揮呢?民之所好,好之。民之所好,就是衣食生活能夠滿足,安全感,你要把所有的國民、人民讓他沒有恐懼,無論到哪裡也不用怕強盜搶你的東西,也不怕土匪綁票。進一步,教你(人民)學聖人。學成聖人的話,不但世間這些事情都能解決,生死問題也是假象。你成就聖人了,這些問題全部都解決了。這就是(解釋)「民之所好」。在我們中國來講,過去那些道家,他學這個長生不老,他為什麼學長生不老呢?他所好、所希望的就是一直活下去啊!不要有死啊!好生惡死,「好(ㄏㄠˋ)生」是人所好的,「惡(ㄨˋ)死」是人所惡的。但是一般人只管講「好生惡死」的時候,他沒有辦法把「好生惡死」這個目標(長生不老)達成。你既是仁君了,既是聖人了,或者你還沒到聖人地位,正在學聖人,你知道這個道理,等於說你認識這個路,這個路你知道了,那你知道民之所好、民之所惡在哪裡。你完全按照一般人民所好,你跟他一起「好」。你自己再修養自己的道德、開發自己的明德,你要用教育等種種的方法來教育國內所有的人民也教他開發明德。這是最徹底的、最根本的教育。教育絕不是說(只)教你怎麼樣賺錢、怎麼樣發財、怎麼樣升官、怎麼樣選舉、或贏得選舉,這些不是根本。不是教人在社會上跟人爭名奪利,你這個教育根本是要一步步引導你所治理的國民,讓他能夠開發自己的明德,成為聖人。大家都這樣學的話,你國內的治安自自然然的好。所以這是「民之所好好之」,你幫助老百姓、教化他們。你辦的事情,也符合他的願望。「民之所惡惡之」,一般人民所憎惡的事情,就是沒有安全感,一出門就怕強盜來搶,身上不管帶多少錢就怕強盜來把你搶去;動不動社會上就有犯罪的人處處來危害,這是什麼安全呢?這些事情,國君要把它解除。那些罪惡的場所,傳播媒體上面成天的,那些節目就叫人家學犯罪的事情。怎麼樣殺人放火,怎麼樣的破壞人倫關係的那些罪惡的事情,你是個仁君,你要管這些事情。這是社會教育。你不能說講這個不民主,要把這些有害的、為一般人所厭惡的事情解除掉。學校這些教育,教育改革來改革去,改到現在一無是處,一般家長怨聲載道,這就是民之所惡。你這個國君,你就要管理事情。所以無論學校教育、無論社會教育,你這個國君不管誰管?你能夠把握這個法則,「所好」、「所惡」都是為著民眾,你這個才算的上是「民之父母」。這兩句詩是引證來說「絜矩之道」。
下面,又再一次引詩:「節彼南山,維石巖巖。赫赫師尹,民具爾瞻。」這四句詩也是小雅裡面的,這篇詩有這幾句話,這幾句詩文。「節彼南山,維石巖巖」,這個詩跟上面的詩是不同的。這些詩是諷刺的話。諷刺誰呢?那個時候周家,周幽王,周家有東周、西周,西周是到了幽王的時候,它本身政治辦不好,然後引[1:22:26]
起了外族來把他殺了。殺了之後,他的兒子周平王,在當時有大國的諸侯找幾個國家,把周平王擁護到東邊來,稱東周。這篇詩,就是諷刺周幽王的。諷刺周幽王用人用的不當,本身政治也辦不好,大臣也用得不好。所以舉這個詩是一正一反,前面那個詩是正面,這首講反面。南山是西周時,有個地方叫南山,「節彼南山」,你看看那個南山的節節高升(節,節節提高、堆得很高),「維石巖巖」,維,語助詞,石,南山上的石頭,巖巖,形容高山的石頭看上去很高大。那個南山這麼高,一層一層的往上,山上的石頭都很高大。由這兩句詩引出了下面:「赫赫師尹,民具爾瞻」,赫赫,指師尹。師尹,周幽王用的太師;尹,尹氏,這個太師的姓氏。赫赫,很威嚴,讓人不敢接近。「民具爾瞻」,民,周天子所治理的天下人民。具,皆、都。瞻,看。爾,就是指師尹。天下的民眾,大家都來看你。師尹就像南山那個高大的石頭,那個岩石這麼高,拿那個巖巖的石頭比做師尹赫赫的威嚴。「爾瞻」,看你,瞻仰你。一般的天下人不能夠接近你,都是瞻仰你、遠遠的看著你。做詩的人都是非常含蓄的,怎麼含蓄呢?說到這裡就行了。怎麼說呢?天下人都在看你啊,看你是不是愛護天下人,你是不是自己一個人高高在上,不顧天下人的民生疾苦。有這些用意在裡面。這首詩諷刺幽王的時候,周幽王用人用了這姓尹的人做太師,太師的職位這麼高,就等於後代的宰相一樣,就是替天子辦事情、治理天下,那麼你一舉一動都看在天下人的眼裡,做得好,天下老百姓看著你把你當作父母;做得不好,老百姓把你看做什麼呢?不但不看做父母,把你看做普通的路人,甚至看做寇讎是一樣的。看做寇讎就不得了了,那就危險了。那個殷紂王,後面有講到的。殷紂王是不顧天下人的民生疾苦,自己在那兒享受,暴虐無道,結果他的政權被周武王推翻了。所以由這個詩可以想到,讓他心裡知道。下面就說了「有國者不可以不慎」,有國家的,做為一個國君、做為一個天子,都是有國者,不可以不謹慎。謹慎,就是前面講的「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」,民之好惡,你就拿來當作自己的好惡,你對於天下人民的痛苦、快樂,你要感同身受。天下老百姓痛苦,你就要感覺痛苦;天下老百姓快樂,你要感到很快樂。就是要在這上面謹慎,不要違背這個法則。「辟則為天下僇矣」,辟(ㄆㄧˋ),邪辟、無道。無道就是昏君了,跟明君是相反的。僇,殺戮,受到刑罰。犯了罪,國家把他用法律定罪,然後受到刑罰,刑罰最重就是把他誅戮了。這個戮跟刑罰的路是一樣的。你做為一個國君,不能謹慎,你做的一切事情,都是沒有道理的,辟,都是不正的。仁君要坐到這位子上面,一切所做的事情都是要替天下人來謀求福利,這才是正。辟,就是不正,完全為自己。那麼這個怎麼樣呢?你這樣做的時候,「為天下僇矣」,天下人都要起來反對你。反對你,你就要受到天下人來誅戮,你受到誅戮了,你這個罪是天下人來給你定這個罪來懲罰你。以上舉這反面的意思,就是讓做一個仁君的人,一正一反,從詩經裡面引用出來,做為前面講的「絜矩之道」,自己時時刻刻要來警覺。這種警覺,能夠這麼做的話絕對不致於成為一個暴虐無道的昏君,暴虐無道的昏君,遠的有夏桀王,殷朝有殷紂王。孟子有人問他:周武王伐紂,武王還是殷紂王的諸侯,諸侯還是天子的臣子,武王伐紂是以臣弒君,可不可以呢?孟子說:「」我只聽說武王伐紂,是誅戮一個獨夫,殷紂王是一個獨夫啊,天下的人死活痛苦他不管,他只管自己一個人在那兒享受,是一個單獨的、孤獨的一個人,獨夫,這種獨夫,武王伐紂是除掉一個獨夫,為天下人除害,不算是弒君。從孟子講這個話,再拿這個《大學》裡邊引用的這兩段詩,時時刻刻自己提起自己的警覺性,絕對不會成為現在的桀、紂了。我們讀古書,要知道現在的事情,你們各位現在這樣還是平民,說不定你將來也有機會,到了美國,你做了美國公民,也有選舉權,當選美國的總統了,那你不但要拿美國人看待做自己兒女,你把全世界的人都要這樣看待、照顧他。到那個時候,你就絕對不會:你是美國,你這麼強大,你要攻打哪個國家你就攻打,你不會這樣做。天下人都是,你要想全世界都服從你的話,你就把中國文化學一學,學成王道。學成王道,你不但對自己的國家民眾這樣愛護,對全天下、全球的人你都要愛護他。那你還敢攻打這個國家、攻打那個國家嗎?這就是我們要多讀經書,要知道現在的用法。你這樣用法的時候,天下人得到你的好處,那就天下太平了。你自己呢?你自己人格是保全了,你不會在人道裡墮落下去。儒家講學,尤其是詩裡面講得很含蓄。你人做得再不好,頂多你是個小人而已。你如果要按照現在世界上各種宗教來講,尤其拿佛法來講,你做一個國君,這樣的動不動就要侵略別人,你不但人格不能保全(不但是個小人),死後決定要墮到地獄去,這是一定的。現在外國人不懂,你要到外國去做外國人的總統你懂了,你就知道這個厲害了。知道厲害,你不敢做,你人格保全了;進一步的,你拿中國這個文化,這個根本教育,提升你全世界的…你不要拿「人權」來說是要推行到全世界,讓全世界都講求人權,這不是不好,但是要「公平」的講人權,不要「選擇」的講。其實真正的講人權,過分強調變成自私自利的話,那就是違反修道的。你要做到國外這個大國家的總統的時候,你就把這個教育,實行根本的教育,教人家學聖人,這個是根本的教育。其實學聖人的話,你就不能過分強調人權。人權是幫助我們自私自利的。人權有適當的限制還可以,如果沒有適當的限制、發揮到極致的話,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。破壞平等。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時候,你要講「明明德」,辦不到。明明德是一定要講看待人家看待自己。把我自己跟天下人同等的看待,這就是詩裡面所講的「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」。一般人都是好生惡死,我們就要替一般人講,好生惡死你怎麼解決呢?你要是過於強調人權的話,你就增加人的生死。而且叫人墮落下去。你要強調無死無我的話,我們要是無條件貢獻人群的話,實際上就是「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」。把天下人所謂好生惡死的問題,你實際上就能夠替他解決。替天下人解決,也就是替自己解決生死大問題,你就是真正的明君。什麼叫明君呢?你這個明君就是看到一切都是明白的。世間這些假象你看清楚了,真實的東西也看清楚了。《大學》裡講的「明明德」,那個「明德」你也看出來了。障礙在明德外面那些假象,人的權力欲望財富,這些都是孔子講的浮雲,天上的浮雲一樣的。那些浮雲,你不教,從過去到現在,這些都是人與生俱來的習氣,他都是在那兒爭取,你不必教。你所要教的,真正好的教育,你教人把這些東西能夠看破,看破這些東西你才能真正明明德。真正明明德,才能成為聖人,才能破除所有這些浮現、漂浮的假東西,你才能夠得到這些永久存在的明德。中國的學問,講到深處,用在教育上面,這就是根本教育。你是個明君,就把這一切都看明白了,然後你治理國家、治理天下,拿教育來教育國民,教育天下人,你才是正確的。這裡引用這個,都是叫我們懂得「絜矩之道」。「絜矩之道」就是自己的感受,拿自己的感受來看待天下人,那麼後面就引用這個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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