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云:「殷之未喪師,克配上帝。儀監于殷,峻命不易。」道得眾則得國,失眾則失國。
這一段,從這開始以下,講治理國家要注重的是道德,錢財是其次的。
《詩經》大雅 <文王篇> 讚美文王,認為文王有那樣的道德,所以到後來有周武王能夠建立周家的天下。再想到以前,殷紂王的時候,這個詩篇就講:「殷之未喪師」,殷家還沒有亡國的時候,「克配上帝」,能夠配合上帝一切的政治教育(都符合上帝的意旨)。殷家,亡國之君是殷紂王,在殷紂王以前,他的父親一直到他的祖上,都有很好的道德;治理天下既是仁政,又能夠政治教育都辦得很好,一切都符合天意的。所以註述本說,殷紂王的父親「帝乙」,以至於是在他以前的殷家的帝王,他們所實行的政治教育都能配合上天而行。「師」在這裡當「眾」字講。「未喪師」,沒有失去民眾。武王所以能夠伐紂成功,他是「弔民伐罪」,因為殷紂王在位時,弄的天下民不聊生,而他自己一個人在那裏享受,荒淫無道,把天下人的民心都失掉了。所謂「弔民」是安慰民眾。民眾在殷紂王的時代生活困苦艱難,像這樣的政權還能存在嗎?所以武王伐紂一舉便成功。在這以前的這些帝王,他能夠「克配上帝」。所謂「天子」,就是上帝的兒子,他是來替天行道的,他就按照上帝的指示來實行天道,普遍平等的來養萬民,來使天下的民眾能各得其所。後來殷紂王喪失民心,失去天下,「儀監于殷,峻命不易」,儀當「宜」字講,很適當的。「監」當動詞講是「看一看」,當名詞講是「鏡子」。你要是看一看殷朝為什麼喪失天下(或拿殷家的得天下、失天下為鏡子),「峻」當「大」字講,「大命」就是「天命」。天要指派誰到人間來做天子治理天下,這種命是得來不易的。殷家以前是夏朝,夏朝的君主夏桀王也是跟殷紂王一樣荒淫無道,因此殷家開闢天下的君主成湯王也是跟周武王一樣的「弔民伐罪」。「弔民伐罪」就成湯王來講,他是聖人,不是聖人是辦不到的。一方面有聖人的道德,一方面有聖人治理天下的能力,有德有能是聖人。所以他代表天下人推翻夏桀。這個詩一方面讚美文王,一方面講給周家的後代聽,最重要的是講給周成王聽,因為武王伐紂後沒有多久就過世了,接著就是周公輔佐成王繼位的。接下來這幾句,除了解釋詩以外,也是勉勵成王要謹慎的保有道德,也就保有民心。「道得眾則得國,失眾則失國」,「道」,治國平天下的「道」。你要把國家治好,天下也治的太平(天下人都是安然,沒有安全上的恐怖,都有安全感,自由自在的生活),得天下眾人的心,你就得國了。反過來講,「失眾則失國」。只要是明君都知道,要保有天下,就是民心的向背。「失眾」就是民心離開你,民心不歸向你。民心一散,亡國的時候就到了。
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
「是故」,因此。「君子」,這裡指君主。國君要想治理天下治的太平,你就不能失去民心。怎樣才能不失民心?你必須先謹慎的修養自己的道德。這個「德」是明德。內心的念頭一切都可以公開,「事無不可對人言」,這就是「德」。「直心」就是「德」。「直心」不是普通人的心,我們普通人的心是虛妄的心,所謂虛妄的心就是一切為著自我,有自私的心,這個心就怕人家知道,要隱瞞起來。「直心」就是沒有隱瞞事情的心,這個心是平等的心,清淨的心。「慎乎德」,時時刻刻把本有的明德起作用,不要把自己的私心來遮蔽了明德。一切要依照理性來治理天下。「慎乎德」,用明德來治理天下。
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財,有財此有用。
「有德此有人」,你有這個明德,然後就有這個人了(民眾的心都歸向於你)。你治理天下,天下的人民的心也都屬於你。治國平天下的君子,他有這個明德,因為自己的明德開發出來了,他把天下人都跟自己看作是一樣的,愛天下人如愛自己,天下人有任何痛苦,就跟自己受到痛苦是一個樣子的。因為聖人的明德已經開發出來了,他知道他的德的本體跟天下人的本體是一起的,所以他才同情天下人。基於這個道理,所以說「有德此有人」。君子治理天下,有這個明德,你才把天下人當作自己一樣看待,你才誠心誠意的為天下人謀求福利,解除天下人一切痛苦艱難的問題,這樣一來,怎麼不會得到民心呢?
「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財」,這段經文強調的是,你治國平天下首先要注重的就是道德,所以前面才講「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」。有了德之後,你就有人,有人就有土,為什麼有人就有土?有很多後代的君主不了解,特別是在春秋戰國的時候,各國互相侵占,無非是要佔領對方的土地,一直到後代,不只是中國,世間哪個國家不是如此?滿清末年一直到民國時代,西洋的各國,國父稱他們為列強,成天在那兒侵略中國。他們不懂,重要的是人,沒有人,土地你占了,土地上的人民民心不向著你,還是沒有用處。此外,任何一個人生下來,他不會懸在空中,不論是富有的人或貧窮的人,他生下來總要占一個地方,要一塊生存的土地給他,因此「有人此有土」。那麼「有土此有財」,財是一切物質財產,這些一切物質財產從哪裡出來的?土地。人類在原始時代,靠狩獵生存,或吃樹上的果實,或吃的上的野菜,再到後來有農作物。你無論種五穀也好,或吃野外的食物也好,都離不開土地。都是土地生出來的。所以只要有土地,土地上自自然然的提供財富給我們人來享受。人再萬能,科學再進步,科學原料還是從大地出來的。所以「有土此有財」,只要有土地就有一切財富。
「有財此有用」,有了大地生產的各種財富,然後就有「用」了。我們人之所以有科學發明,憑什麼?你只不過知道怎麼使用這些財產罷了,把這些財產變的適合你自己的用處而已。實實在在講,你自己不能創作的。這些財產都是大地生出來的,我們沒有能力生出來的。所以有了財產,你才能把它變成有用處的物質。
這樣看來,「德者本也,財者末也」,德是根本,財是枝末。德就是直心,就是我們的本性,本體上起了作用。直心就是本性,是根本。你有這個德,才能變化一切。沒有德,也能變化,但是那個變化,不一定是可用的。就是可用的話,也有很多副作用。譬如種田,種蔬菜也好,水果也好,五穀也好。為了防止病蟲害,你發明化學殺蟲劑,這農藥可把蟲殺害,但是殘留的農藥被我們人吃下去了,所以這個作用不是純粹的有好處。我們古人雖然沒有現代的科學可以製作化學農藥,但他們有有機肥料,這個有機肥料沒有副作用。那麼現在科學製造出來種種的副作用很多,像那些毀滅性的武器,就古時候那些有道德的人來說,他不會製造的。你造這些毒殺蒼生的武器,就是因為你沒有平等心。有平等心才是德,明德是平等的,明德就是把天下人看作是自己一樣的。所以德是根本,有了明德,絕對不害天下人,他來治國平天下,他來製造一切有用的物質,都是對人有利而無害。財是末,你要有德之人到世間來,它才能變有用之財,沒有根本(德)就沒有財。
外本內末,爭民施奪。
德你不注重,反而把外在的條件當作是本,這樣一來,你(君主)注重的是爭取財產,也引起民眾來爭權奪利。「施奪」是什麼呢?你國君注重的是奪取,等於叫老百姓不講理讓不講道德,教他們互相奪取。「末」是枝末,就是財富。你做為一個國君,要是看重財富,不講道德,搜刮民間財富,「施奪」,這樣就等於你教老百姓這麼做。你把爭奪財產的這種風氣教給老百姓、施給老百姓。
是故財聚則民散,財散則民聚。
你把天下的財富聚集起來,民心就散了,反過來你把財富散給老百姓,天下的老百姓都來歸向於你。
是故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;貨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
這裡是比喻。「貨悖而入」就是講前面「財聚民散」的意思。「言」,話說出去。「悖」,違背的意思。你用言語說不合道理的話,不關心民眾,「亦悖而入」,譬如你是一個君主,你下了一道命令,命令是用文字寫出來的,算是國家的言語,命令下去,卻為違背民心,有害人民,民眾就不會順從,他就回過來叫你收回成命。「貨悖而入」,例如你不合理的提高稅收,提高自己的收入,「入」,入了國庫,「亦悖而出」,人民生活不下去,就推翻你,把你的財富散到民間。
《康誥》曰:「惟命不于常。」道善則得之,不善則失之矣。
「命」,天命。「常」,維持不變。天命不是專門在哪一家。「惟命不于常」是在警惕周家的皇帝,要了解天命不是永久在周家,就看你治國平天下治的好不好,有沒有道德。<大學>經文後面就解釋了,「道善則得之,不善則失之矣」。「道」,治國平天下之道。「善」,能夠明明德,注重道德。政治上一切作為都以德為根本,叫人學做人之道,做人之道最基本的是開發自己的性德,就像孟子講的,開發自己的「良知良能」。所謂「良知良能」,「知」是真知,「能」是能力,「知」和「能」都是性德裡面出來的。「良」是本有的。老百姓、朝廷的臣子、國君家族的子弟,都要教他開發良知良能,你這個「道」就善了。「道」這樣善的時候,你推行各種行政,天下人都擁護配合,因為你辦的政策都是有利於民眾的,不是為個人。「得之」,得天命。反過來講,「不善」,就是前面講的「外本內末」,像夏桀王、殷紂王,他們不善,天命就失掉了。
下面再舉一個證據。
《楚書》曰:「楚國無以為寶,惟善以為寶。」
「楚書」,楚昭王事後的書。「楚國無以為寶,惟善以為寶」,<國語>裡面有<楚語>,<楚語>裡面記載,楚昭王派一個臣子到晉國去辦理外交,在晉國招待楚國臣子的盛會之中,晉國大夫敲著玉石來接待他,然後就問這臣子:「聽說你楚國有一個最好的寶,叫白珩,請問還在嗎?」珩有各種顏色,白珩是白色透明的玉珮,在楚國非常著名。這臣子回答:「楚國無以為寶(楚國沒有什麼寶)(我們不以白珩為寶物),惟善以為寶(只有拿善人當作我們的國家之寶)。」善人指的是誰呢?鄭康成註解,是楚國的其中兩位和其他大臣們。楚國外交官講了這句話後,就憑這句話把晉國的君臣氣燄壓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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